开栏语

长江奔流,不舍昼夜,以一江清水滋养四时风物,凭千里峡岸盛载文脉诗心。

缙云山的虫鸣蝶舞,汉丰湖的鹭影芦风,雪宝山的雪原松涛,双桂湖的晚风荷香……都是重庆写给长江的生态诗行。

近年来,文学与生态的双向奔赴,碰撞出许多浸满巴渝烟火的滚烫新作。我们从《一江清水 万物共生——长江生态文学作品选》一书中,精选出一批兼具巴渝风骨和时代温度的生态文学作品,在本专栏陆续推送。期待和您一起,翻开美丽重庆的生态画卷,触摸一江清水的人文脉搏。

第七期,我们品读上编《长江的脉动》中的佳作——《消落与重生》,循着消落带治理的十年足迹走进开州,见证从荒芜水岸到候鸟翩跹的蝶变历程。

一江清水万物共生|何鸿 · 消落与重生-科记汇

作者简介

何鸿,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政工师,大渡口区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院第2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在《十月》《解放军文艺》《中华文学选刊》《海燕》等报刊公开发表文学作品90多万字。曾获《解放军报》长征文艺奖 (散文类)、全国冰心散文奖等奖。个人出版长篇小说《大西迁》(花城出版社)、散文集《在结束的地方出发》(中国文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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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重庆市渝中区作家协会

循着文字的足迹

凝望长江的脉动

聆听自然的回响

消落与重生

节选

湖面平阔,薄雾轻拂,白色航道标上站满了红嘴鸥,戴彩色头盔的运动员划着赛艇无声而迅疾地掠过。远处的水位调节坝如蛟龙潜卧,古色古香的风雨廊桥间隐约传来笛声悠悠;近岸的乌桕和杉树林绽放出亮丽的铁红色,底部枝干有一米多高都是被水淹过的灰白色。

湿地中,一位穿雨靴、戴眼镜的男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向水面;几米开外,一只朱鹮也一动不动地站在芦苇丛边。更远处,数百只白鹭在嬉水啄食,领头的两只正骄傲地环视领地,拍翅伸嘴驱赶这只试图靠近的朱鹮。

“博士,你又站在水边发呆,发现啥了?”环湖步道上有人大声招呼道。男子急忙往后摆手,示意来人不要发出太大声音。可就在一瞬间,水面上的朱鹮和白鹭群纷纷展开轻盈的翅膀,以美丽的弧度低空飞向湖心深处,缓缓消失在更远的岛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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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开州

那是在汉丰湖筑造的人工鸟岛,每年进入冬季,就有成百上千的各种鸟类陆续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在这片丰美开阔的水域觅食或者歇息。

我们继续沿着步道前行,走到汉丰湖北岸乌杨坝,突然间阳光穿破云层, 金色光束投向暮色渐浓的山湖大地,眼前浩渺湖面顿时一片浮光跃金,微风拂来,众鸟归林,近处的芦苇随风摇曳,不断有肚子圆滚滚的白头翁机灵地飞来飞去。我欣喜地拿起手机,镜头拉近定格目标:水面深处的小岛边上,一只孑然独立的苍鹭站在一棵乌桕树扩展的枯枝顶部,高处的剪影映衬在浮金波光、山湖塔影之间,简直就是一幅别具意境的水墨画。

放下手机,我注意到刚才在湿地里发呆观鸟的男子也站在旁边抓拍远处烟波光影,于是我们礼貌地相视一笑,彼此说了一声“你好”。听他的口音是重庆主城区的标准发音,又有些好奇地跟他聊起来。

“我叫张犀,心有灵犀的犀。以前小时候叫张牛,因为我妈妈姓牛,后来觉得不好听,我改了字,犀牛也是牛嘛。”想不到他幽默又健谈,开口就调侃起自己的名字来。他说从小在重庆西郊九龙坡区长大,直到读大学后才离开。我赶紧说,我家就在紧邻的钢城大渡口,相隔几里路,果然是老乡。我们很快聊得非常融洽,也得知了他的一些故事。

2010年,张犀从四川农业大学森林培育专业博士毕业后,选择来地处大巴山区,又是三峡库区腹地的开州(时名开县)工作。那时开州旧城爆破拆除,大批移民搬迁,穿城而过的澎溪河沿岸大量荒滩裸露,时有岩层土块剥落。

三峡水库全面蓄水后,长江水由东往西回涌入澎溪河,在这片土地上形成了面积达42.78平方公里的消落带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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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开州

在175米的水位线以上,城区非常美观。但水一旦泄下去,消落带就成了裸露区域,陡坡土层流失而基岩裸露,杂草丛生,许多漂浮物挂在上面,脏乱不堪。

张犀通过调查了解到,消落带“夏陆冬水”的反季节涨落,周期性对库岸土壤进行侵蚀和冲击,容易出现地质灾害;同时,很多不耐水的植物在夏季枯水期快速生长,又在冬季蓄水期长时间淹没在水中,产生腐烂,造成严重的内源污染。此外,长期反季节水淹使生物多样性遭到破坏,生态系统功能弱化。

但由于自然条件和社会环境的复杂性,消落带的治理在全世界都是重点、难点问题,特别是这种反季型消落带,治理技术基本为零,无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

张犀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是森林保护,本想在开州暂时工作过渡一下,再回到发展前景更广阔的主城区,但面对消落带治理的挑战,却有一种摩拳擦掌的兴奋与动力——开州消落带位于城区中心,分布在人口稠密的新城周围的河谷平坝地,连片面积达24平方公里,形成面积大、影响人口多、地势条件特殊、生态承载能力弱的特点,消落带治理显得尤为紧迫。他相信自己的专业所学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有所作为。

转眼十多年过去,年过40、有了两个女儿的他就像乌杨坝消落带里繁茂生长的羽毛杉,在秋涨春落的一湖碧水中扎下根来,见证着荒芜水岸的消落与重生。

这些年,开州成功探索我国最大面积消落带治理,在流经城区的澎溪河下游4.5公里处建成水位调节坝,蓄水成湖,形成被称为“库中库”的汉丰湖,在水位消落季节将水位稳定在170.28米,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生态环境,减小了水位反季节消落对生态环境的冲击与伤害,也改善了新城区及其周边生态环境。

围绕消落带治理,开州引智聚力,联合各方力量开展科技攻关、实施科研项目。为了寻找适用于消落带治理的植物,张犀也跟随团队马不停蹄地考察调研,在汉丰湖沿岸成功栽植了中山杉、乌桕、落羽杉、池杉、竹柳、桑树、荷花、水蓼、香蒲、千屈菜、荸荠、水葱、鸢尾、慈姑、泽泻、小香蒲、苦草、金鱼藻、黑藻、荇菜等40余种林木和草本植物,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消落带治理工程技术体系——基于消落带景观格局恢复重建的城市景观基塘工程、适应水位变动的消落带林泽工程、基于人居环境优化的“小微湿地工程”和基于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恢复的消落带鸟类生境工程。

如今的汉丰湖水质稳定在地表水Ⅲ类标准,连续十年举办国家级水上运动赛事活动,已步入全国最美河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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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重庆市人民政府网

抬眼可见,湖面波光潋滟,夕阳下大片大片的候鸟掠过水面,隐入密密的树林之中,画面极为壮观。

张犀告诉我们,岛上树林里栖息着上万只候鸟。暮色中近岸浮游的群体,是头顶白色羽毛的白骨顶,跟它相似的涉禽名叫黑水鸡。黑水鸡跟白骨顶的唯一区别,是头顶一小撮羽毛为红色,如不仔细观察,极不容易区分开来。而体形更大的涉禽,外形相似的有彩鹮和白鹭。

他还分析道,刚才观察到的那只朱鹮,估计是跟大部队走失的迷鸟,错把白鹭当作同类靠近,被本土的白鹭欺负了。张犀推了推眼镜架,笑着说,鸟兽都有领地意识,这也是自然界的正常现象。现在飞到汉丰湖过冬的鸟类越来越多,远超过两万只。今年他还监测到,四五只青头潜鸭在湖岛中安营扎寨,歇息下来。

飞在空中黑压压一片的,又是什么鸟?我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太远了,有些看不清;不过,大概率是鸬鹚。张犀善意地解释。

刚才在游轮上,我近距离看到了那些羽毛黝黑发亮、嘴巴像长口袋,以前只是在书本上见过的凶猛水禽,不禁感叹:原来这里也有鸬鹚。

有,多着呢。以前鸬鹚是渔民喂来抓鱼的,现在形成了野生种群。它们还带亲戚朋友来,数量一年比一年多。我也笑道:这里吃得多。对,这鱼啊,虾啊,水草、莼菜,还有各类微生物,它们爱吃得很。他接着说:“我两个女儿从小就喜欢来湖边散步,在草丛间一待就是一天,她们的妈妈怎么拖都拖不走。”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哈哈笑起来。“像你吧!”我忍不住调侃。博士厚厚的嘴唇嚅动几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游禽浮过的水纹。

“你还常回去吗?”我随性地聊开。“少了,除春节回去吃年饭,汉丰湖就是我的家了,第二故乡嘛。”博士神色坦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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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开州发布

今天的张犀也成了汉丰湖生态名片坚定的捍卫者与宣传员,越发痴迷地投入湿地修复项目规划建设、湿地昆虫调查研究、湿地鸟类监测和湿地科普宣教工作。

从他一直上扬的嘴角,看得出他脸上藏不住的幸福与满足。张犀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在汉丰湖工作,自己过上了一种区别于主城区的全新生活。这种生活,给了他一种奥秘无穷之感,还带着一种他所向往的免于社交的遗世独立,甚或世外桃源的悠然。在基塘、林泽和湿地广阔的自然空间里,张犀可以孤身一人几小时沉浸其间,乐不思返。

我能够理解并且感受这种内心的喜悦与丰盈。

在大自然的丰裕广袤面前,任何现代摩登与发达都显得微不足道。那里有无边无际的静谧,接纳人类,治愈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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